土地上的摄影师

文 / 朱炯

我的书桌上堆了一座“梁山”般的李继保的摄影和文字书。首先是近年来陆续收到他的八本摄影彩虹书：黑白影像集《梁山功夫》聚焦山东梁山武术之乡的练武社会风尚；《英雄地》是梁山历史场域的当代生活风俗图画；《东平湖》镜头围绕古老水域的人民劳作与休闲生活；《大河会通》记录京杭大运河梁山地区沿岸现代建设与形形色色人的状态；《小朋友》汇聚了乡土生活中的孩子，通过稚嫩的身体展现世俗社会的全貌；《物象》则是汇集各种抽象的空景，没有人出现，但处处述说着人的复杂故事；《伊人》带着乡土气息的浪漫图景；《家春秋》是一本朴素而珍贵的家庭相册，代表千万普通的中国家庭，咏唱着跌宕的岁月之歌……

显然，扎根家乡“水泊梁山”的摄影师李继保，三十年来用镜头地毯式扫描这一方水土上人民的生活，从传奇大地的核心社会活动到平淡日常的社会空间与自然景象，从生产劳动到消遣娱乐，从人物到动物，他的影像无所不包，无所不容。八本摄影书，八个摄影主题，分角度、分层次地建构起梁山社会的立体样态。它们汇聚在一起，是一个庞大的整体，是一份丰厚的梁山地区二十一世纪开篇二十年的社会学视觉档案。

不仅如此，李继保还著有厚厚的《英雄地》报道文学专辑，精选自他万余篇“水泊梁山”地区产业建设、城乡发展、名胜古迹的文字报道；《心语集》诗文选，汇集他二百余篇诗歌和散文。这位写作者，始终对家乡梁山这方土地充满激情，不知疲倦地行走、反复拍摄、不间断地写作。李继保的摄影书、文学书和刊登他图文作品的各种报纸、刊物，共同为“水泊梁山”书写二十一世纪的当代历史。

水泊梁山——英雄地。自古以来，埋藏在很多人心中的英雄梦想，穿越至今，总能唤起共鸣。然而，摄影师李继保在策展人刘铮的加持下，梳理、总结过往的全部创作，打破原有作品的主题界限，打破胶片、数字与手机影像的技术隔阂，借助历史重塑的隐秘力量，打造了一份崭新的《寂寥英雄地》作品。它由神像、人像、群像、景象层层叠映构成，仿佛根植着土地所特有的基因密码，交织了想象的现实图景，历史幽灵在当下时隐时现。

李继保反反复复地将神之像收取到镜头中，为像造像。披盔戴甲的红脸关公，持刀踏龙、气宇轩昂，他被端正地供在锦缎铺就的台子上。明亮的玻璃板，倒映着一字摆开的贡品矿泉水与小二锅头，恭敬有加。反光的玻璃和透明轻薄的水瓶，托举着关公神像，背景墙刷出的白粉痕迹，如升空烟花般煞有介事地绽放，烘托着关公红艳的塑料感面庞。关老爷威武！

108位微缩好汉群像，红黄旌旗高挂，背景画片上青绿山峦在云雾中起伏，白鹭飞翔。抬头看，淡黄色天空中有两个白色的圆圈，难道是两个太阳吗？展览馆里柔和光线，洒向陈列的英雄造型。镜头一览群雄模型，玻璃罩的反光与折射创造了两个无力的太阳，或者更像两个月亮。

关公和梁山好汉，历史上的人升华为传说和信仰中的神。神的像，按人的记忆或者想象来打造，庞大、迷你，素面、斑斓……穿越土地深厚的历史，神之像屹立天地间，迎接光与雪，被朝圣或被遗忘。人世间的冷暖，神可懂得。

“局内人”李继保在家乡通过镜头与人攀谈。面孔和身体的组合，讲述人的生命故事。少女、少年，在日常中与一个个个体相遇。他们知道自己被镜头收录了，有些不知所措，沉重的肉身变轻了。观众凝视这个定格的肖像，画面是松弛的，没有那么多构图的规矩，反而会强烈感受到人存在的那一刻真，以及由真带来的平凡生命的分量感。

群像，人与人，在不同的地方聚集，就产生不同的故事。李继保善于拍摄群像。铁架大桥气势磅礴地从麦田上穿过，穿着官人戏装的男人搂着两个穿粉色纱裙的女孩子留影为念，他仿佛是穿越剧的大男主现身，田边摆放的各种桶和盆，只能让故事从古代穿越到今天。武术之乡，在院子里、在练功房、在梁山的一角，刹那间草莽英雄们从土地里蹦出来，一家子英雄好汉，一群少年英雄，摆好了或者没有摆好姿势的，都构成了最生动的梁山英雄谱。

水浒传奇作为中国文化的伟大遗产，难免带着历史的局限与糟粕。英雄主义建构在男性中心主义体系中。在当代中国社会，命运的舞台为男性和女性提供怎样的生命机遇？2025年李继保的大型《寂寥英雄地》作品展，海报选片是梁山泊岸边矗立于天地间的一群拿着镰刀的女性劳动者，尽管她们上了年纪，穿着花花绿绿的罩衫，脸都被遮挡住，却洋溢着一股豪迈之气。另一张作品，水泊边的三个男人像则是另一番气概，黝黑的皮肤，沾了灰尘的服饰，坦然面对镜头的松弛感，不乏草根英雄的坦荡胸怀。李继保书写的当代英雄地，女人们在船上浣洗衣被，男人习武，一个红衣女孩子探身观望。李继保的视野是完整宽广的，他以纪实摄影的语言来长期地拍摄梁山人，女性和男性的形象和行为的呈现，都有生活的动因。梁山泊湖水浩荡，悠悠的落日天光，玄妙的色彩，笼罩着赤裸上身的练武男人们。这幅作品蕴含着一种宏大的叙事张力，让日常影像拥有了史诗感。这种摄影式观看，是情感与精神的表达。从摄影者到被摄者都体现着中国传统观念在当代的延续和嬗变。

时间

无法遁形

无法逃脱

你总在我照片的

每一处着落

——李继保

据悉，李继保是个读书迷，是水浒与文史专题的书籍收藏者。2004年，他创办“水浒轩”家庭图书档案馆，水浒与文史专题收藏一万余册，面向社会开放，定期举办“水浒轩读书会”。现在，他专门有10个书橱存放水浒相关书籍和收藏品，共3000多册。文学对于摄影的影响是独特的，它的叙事逻辑和想象力的开发，都为摄影画面的内涵打造提供营养。

在水泊梁山这方英雄辈出的历史场域，一山一石、一草一木，不仅是自然的有机组成部分，更是孕育了子民命运的符号场域。李继保曾写给自己“多走弯路，多看风景”。“摄影如果不与你熟悉的土地和人发生关系，走得再远，恐怕也难有所为。”梁山的山，作为山的物象意味，承载了故土情感。李继保用火、树、石这一类空镜影像架构精神故乡。火有独特的燃烧感，炙烈的动感。这些静态的空间，视觉上的运动变化微弱，瞬间的存在，也有刻下永恒的时间密码。

正如《寂寥英雄地》展览前言中所述：“李继保不同时期的作品在展厅中自由对话。你会看到，嶙峋的山石与荡漾的波光并置，那些记录着普通人生活的瞬间与宏大历史场景相互映照。这种刻意的混搭揭示了一个深刻的事实：在梁山这片被历史重重编码的土地上，每个人都背负着前世今生的复杂命运。”

土地上的摄影师李继保长期聚焦家乡水泊梁山的影像实践，终将编织成无数传说和想象。《寂寥英雄地》集结成册，存留住传说和想象，融入历史叙事的洪流中，沉淀下来。

小鹿

一觉醒来

湖水清亮

一只小鹿在引颈豪饮

当一切失去兴致

生活仍在

照片仍在

——李继保

本文作者简介

朱炯，任教于北京电影学院影像传媒学院，教授。从事摄影高等教育三十年。教学领域包括中外摄影史、纪实摄影、摄影写作和影像策展。朱炯在教学的同时长期从事摄影史、摄影评论、艺术策展和影像文化研究工作。她担任《中国当代摄影图录》学术顾问；已在中国摄影各大专业报刊、媒体上发表了百余篇文章；撰写出版《纪实摄影》教材，主编出版《中国现代摄影大系（第一辑）吴印咸》《被遗忘的影像记忆——袁毅平摄影》摄影书。在艺术策展方面，二十年来她策划近三十场摄影展览。

摄影师简介

李继保，祖籍山东梁山，1970年生于黑龙江海林。摄影作品先后在平遥、丽水、北京、天津等地展出，获首届国际大运河影像大赛金镜头奖金奖，主要摄影作品有《英雄地》《大河会通》《家春秋》《梁山功夫》等。